訪談：莆田系醫院的醫生揭行業盈利內幕

山米

在中國政府鼓勵民辦民營醫療，放寬成立醫療機構的條件時，出現了魏則西事件，引爆了公眾對莆田系私營醫院的積怨。但是面對輿論聲討，也有經濟學者認為即使「莆田系有問題，但比公立好太多了」。天則研究所對兩名經濟學者說，公眾對醫療服務巨大需求得不到滿足才會有莆田系的機會。他們呼籲「要警惕利用此事件反市場化；有被騙的機會，比連機會也沒有好一萬倍！」

莆田系醫院能夠提供了什麼樣的服務呢？BBC中文網採訪了一位曾經在兩家莆田系醫院工作過的醫生和一位在北京莆田系求醫的女患者。

陸醫生（被採訪者不願使用真實姓名）從山東某公立醫院退休後受聘在民營醫院工作。陸醫生在公立醫院和不同的民營醫院工作過，認為莆田系並非一無是處。她說莆田系醫院工資一般較其它民營醫院和診所高一些，莆田系醫院一般都有比較好的醫療設備。但莆田系醫院對人員的管理和控制較其它醫院更加嚴格。

陸醫生現在一個山東中等城市的由一對都是退休醫生夫婦開的產科醫院工作。這對夫婦在當地威望和知名度很高。但後來莆田系出高價收購了這家小醫院。莆田系管理方投資擴大了那家產科醫院的規模，並且打通了市裏的關係擴大了醫院的牌子。

莆田管理

陸醫生說，醫院轉成莆田系後，醫院的雇員都被加了工資。醫院的主要大牌醫生經常都是來自武警總院的所謂名醫，還有在外地聘用的「知名」醫生，許多是東北農村來的。當地人對這些來自外地和武警系統醫院的醫生不熟悉，這些受聘的「知名」醫生進來職稱都晉升一級，中級職稱對外被稱為專家，這樣有利於贏得患者信任，醫務人員自己也滿意，皆大歡喜。

這些莆田系醫院的醫生大部分來自外地，護士大多是本地人。行政管理人員和高管包括「老總」（他們都是集團董事長，不是院長）都是福建人。陸醫生說，在一兩年前公眾中知道有「莆田系醫院」的並不多，「莆田系」這個詞也不流行，因此來醫院的患者只知道管理人員都說他們聽不懂的福建話。老百姓對什麼系並不敏感，醫務人員受雇打工，對管理方的出身也不感興趣。

陸醫生工作過的莆田系醫院裏面的管理人員，包括財物，食堂和一切行政職務都是莆田人，他們實行家族式的管理。陸醫生工作過的第一個莆田系醫院還實行所謂封閉式管理，要求醫務人員都住在醫院裏。她說醫院的管理人員大多受教育程度不高，還有的是文盲。她去醫院庫房領設備，有個管庫的莆田人簽字都簽不好。

陸醫生說，莆田系醫院對醫生管理很嚴，要求醫生嘴嚴。醫院不許醫生同患者隨意交談，不能透露患者的真實病情。

醫療手段

莆田系醫院都有服務台，那裏每天都有導醫。這些導醫會根據患者形像和言談，察言觀色作出判斷，然後看人下菜，引導他們接受治療。醫院的導醫，診斷和治療過程都有內部監視。

例如，一位年紀大的男性領年輕女性看婦科病，一般會被認為是小三和婚外情關係，這種情況他們肯定要在醫院花費很多。醫院知道這種曖昧關係需要隱秘，或者院方渲染某種病情，能在精神上控制他們。通常醫院不是說患者得了性病就是腫瘤，或艾滋病早期……這樣一個療程七天治療，打吊針，用消炎藥，還有所謂高規格消炎藥，算下來至少幾千塊。要是碰上產婦和住院，患者不花上萬元出不來。

陸醫生說，莆田系醫院經常打出提供免費檢查的廣告，比如每年針對出租司機和其他群體提供免費體檢，還有專門對女性的婦科檢查，醫院推出「篩選癌症」，「早期治療」，「把機器抬到農村去」等名目，針對農村婦女進行檢查。農村婦女的醫療知識不多，收入相對低，她們更樂於接受免費體檢。

但是在這種免費體檢過程中，醫院會對醫生制訂內定的指標，即要求他們診斷必須有80%的陽性率，即80%的被體檢者要被查出問題接受治療。陸醫生說，當時醫院的一個醫生就因為在體檢中查出的陽性率低於規定指標，後來被院方找理由解雇了。

陸醫生本人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被辭退。她為一個20多歲小伙作查體，沒有按照醫院的指示檢查出小伙的前列腺問題。另外陸醫生看小伙家境不富裕，就沒有按照醫院規定讓他做多項檢查。因此招致院方不滿，後來這家醫院給陸醫生做工作，勸她放棄醫院職位，這樣她就辭職離開那家莆田系醫院。

陸醫生說，莆田系醫院眾多，但他們行醫方式都大同小異。另外一位姓陳的女患者接受BBC中文網採訪講述自己在北京一家同莆田系有關的主要部隊醫院做腎臟手術的經歷。

這位女士數年前接受了腎臟腫瘤切除手術，當時在手術前作了需要切口的活體檢驗。最近這位患者舊病復發，又請朝陽醫院的腎臟專家做手術。在第二次手術後，朝陽醫院的專家說，認為前次手術過程中的活體檢驗手術有假，他們在患者身上切開一次，但沒有反映在檢驗結果上，似乎純粹為了收費而開了一刀。

發展壯大

面對衛生局的檢查和監管，陸醫生說，在莆田系醫院工作期間有一次院領導在飯局上喝酒時說，應付上面檢查沒問題，這些他們都能搞定。她說在山東省莆田系壟斷了青島，濟南和內地小城市私營醫院的90%，許多不屬於莆田系的小醫院，最後也被莆田系兼併了。

陸醫生說，經營醫院的莆田人都很抱團，山東同一城市的多家莆田系醫院不存在競爭。莆田系醫院管理層說，他們的關係是互相促進而不是競爭。在春節期間，醫院的莆田管理層悉數回福建老家過年。

據莆田經理對陸醫生無意間透露，他們春節返鄉第一件事就是聚集在一起交流辦醫院的經驗。他們的交流並非關於醫療技術和用藥，而是側重經營問題，即用什麼方式，語言和其他更巧妙的手段招徠求診者。他們在交流期間互相比賽，看誰管理的醫院收入最高，互相取經和借鑒經驗。

她說這次在魏則西事件中莆田系被曝光她並不感到意外。她說從自己的經歷感受看，莆田管理者受教育程度大多不高，但都比較敢幹。

陸醫生說，莆田系最早靠治療性病起家，但當他們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後，他們的行醫規模就擴大了。他們現在莆田系主要有男科醫院和婦產醫院，他們的經營和診療規模也在擴大，更接近綜合醫院。

她說十幾年二十年前，人們對於性病方面的知識比較少，莆田系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們的醫院治療性病過程中，比如青霉素類用藥，把患者診斷為淋病後，給便宜的抗菌素起個其他名字，高價賣給所謂患者，或者要他們住院治療。

陸醫生當時就感覺到莆田系醫院早晚要出事，他們醫院的真相遲早會被曝光，這個體系早晚要崩潰。

來源: BBC中文網